1950年9月14日，瑞士联邦同我国建立了外交关系，是最早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西方国家之一。直至70年代初，我国驻瑞士大使馆除担负着发展中瑞两国和两国人民之间的友好合作关系外，还担负着我国同法国、德国、意大利、奥地利等西欧国家乃至拉丁美洲国家的友好联系工作。

为了培养国内急需的外语方面人才，我国政府很早就向国外派遣留学人员，瑞士是当时我国派遣留学人员的国家之一。日内瓦地处瑞士法语区，但当时在那里进修的，除法语外，还有英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从60年代至今，在瑞士培养出了一批批各方面的高级人才，包括驻外大使、副部长、高级工程师等。

1961年1月，我被公派到日内瓦大学进修，3年后被调到驻瑞士大使馆工作。在瑞士的7个春秋，给我留下了美好的记忆。

巨大的反差

我们到达日内瓦时，受到老同学的热情接待。他们拿水果招待我们，随手把水果皮扔到牛皮纸袋内。我看了心里直叫可惜：在国内包书，很难找到一张这么好的牛皮纸，这里就当垃圾袋扔了！久而久之，我也像他们一样，因为商店都使用这种纸袋，但比起后来的塑料垃圾的危害还是小得多。如今国内包装的奢华更离谱，到政府不得不出面干预的程度。

我出国时，国内“三年困难时期”已经开始，吃饱饭已感困难。

曾在使馆工作的一位王同志是个大肚汉，他喜欢运动，有机会就参加北京市春节马拉松。据说，他在北大上学时从北大跑到市内，路过十字路口，警察都认识他了，竟把红灯变绿灯！我没经过证实，但听说他一顿饭能吃100多个饺子！

开第二次日内瓦会议时见到他，我怀疑地问他，他说：“真的，我吃到70个饺子时，觉得肚子里还是空的呢！”我问他回国怎么过，他洒脱地说：“多吃点儿少吃点儿无所谓啦，反正都是吃不饱！”

代表团有的同志把当地装汽油的小铁桶用肥皂粉洗干净，装上猪油带回国，足见当时国内的物质是多么匮乏！而我们的人民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渡过难关！

鸟瞰日内瓦湖（2012年摄）

瑞士的湖光山色（Thun湖畔，2012年摄）

狮子纪念碑（2011年摄）

铁力山雪山（2011年摄）

琉森（2011年摄）

与我国形成巨大反差的是瑞士。绮丽多姿的湖光山色、祥和礼貌的文明氛围、发达的经济、精湛的技术、居民富裕的生活震撼着我。这儿是不是西方桃源？暗自期盼：我亲爱的祖国什么时候发展到这种水平就好了！没想到，短短数十年，我国经济飞速发展，综合国力迅速加强，人民生活大大改善。中国发展之快令世人惊叹！

充实的留学生活

作者在日内瓦大学的创始人加尔文（Calvin）墙前。

我就读的日内瓦大学，其历史可追溯到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家加尔文于1559年创办了日内瓦学院，1873年正式改为日内瓦大学。校舍坐落在一个公园内，美丽而幽静。

数百年来，加尔文的雕像在园内的石壁上，静静地注视着一代代的学子，其中除瑞士人，更有来自世界各个角落的青年。

日内瓦大学是瑞士第二所规模最大的高等学府，大学内设有翻译学院，专门为联合国在日内瓦的分支机构等国际机构培养口、笔语翻译人才。我在该院注册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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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高听、说、读、写、译的能力

虽然北京外国语学院很重视听力和口语，但国内的学习条件、语言环境远不如国外，况且，我在国内仅踏踏实实地学习一年多的时间，这样的法语水平要适应日内瓦大学的学习生活，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针对这种情况，我决定从听、说、读、写、译等各个方面努力，尽快适应新的学习生活。

日内瓦大学的课程，不管是哪个系的都可以选听。我选修了几乎所有有助于提高法语水平、扩大知识面的课程，除法语基础课如语法、词汇学、修辞学外，还选修一些文学系、社会及经济学系的课程。

为了扩大词汇量，我大量读书，挑灯夜战。开始选择一些浅显易懂的青少年读物和法国名著的简易版（口袋书），掌握的词汇量逐渐增多。为了省钱，买的大多是旧书，字小纸黄，看起来费劲，我不知不觉中成了近视眼。

法语注重词的搭配，只有掌握了它，才能流畅地说出地道的法语。我写下一张张分类词汇卡片，标注它们的用法和例句，积累词汇。当时国内很少有原文的外文书，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把零用钱几乎全部买了法语工具书和外文书籍。退休后我全部捐给了母校北外。

为了提高听力，除收听广播外，我每天晚上看电视，图文并茂，视听结合，加上有故事情节，容易理解，听力提高较快。我看了许多美国西部片，其特点是——从英国来的人摇身一变多是英雄，印第安人都是野蛮人。据现在有的信息（未经证实），这些印第安人很可能是华夏祖先，是3000年前跋山涉水发现并拓荒美洲的商朝人呢！

为了提高口语水平，我们请了家庭教师。我的第一位教师是位法国男士，对我国友好。我付给他学费时，他常说：“拿中国朋友的钱感到有些惭愧！”有的老师则很坦然，说“友谊是友谊，金钱是金钱”，如同我们的“亲兄弟，明算账”。更有甚者，如果你因事不能上课，他的课时费照收，理由是——他的时间已经给你留出，不能安排其他事情，也有道理。

口语老师对我说：“你们中国人讲法语错误很少，主语、谓语、宾语都搭配得很好，就是讲得太慢。你要练习快讲，不要怕犯错误，口语没有错误就不叫口语。”仔细琢磨，此话颇有道理。其实我们讲汉语也是如此，约定俗成。于是我大胆开口讲话，提高了口语能力。

在日内瓦会议期间，周末要到老挝代表团住处为他们放映中国电影，我边看边听边翻译，尽量同声传译，对提高我的口语、口译能力大有裨益。

为了提高写的能力，我把事先写好的作文交给口语老师，他带回去改，下堂课时老师讲解我作文中的问题。

经过努力，我很快适应了国外的学习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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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课堂

中国学生都比较勤奋，从不无故缺席，学习成绩较好。总领事馆给我们每人配备了一辆自行车。冬天，有时路旁积雪达50-60厘米，我们仍骑车上学。一出太阳，教室里便空空荡荡，老师环顾教室，笑说：“今天天气好，大家都去晒太阳了！”

每逢学期初、末，教室门口站着不少同学，待下课后，一拥而上，拿出学生手册，请老师签名。得到这两次签名后，说明该学生这学期已经上了这门课，可以参加考试了。

一次，政治经济学教授巴贝尔问：“指南针是哪个国家发明的？”学生们不知道，他又问火药、造纸、印刷术，学生都没答上来，他便告诉同学，都是中国发明的。课堂上一片惊叹。那时候，外国学生对中国知之甚少！我们请一位老师吃饭，他对香酥鸡赞不绝口，说：“当你们中国文化已经相当发达的时候，我们还在爬树摘野果吃呢！”

课堂里的气氛宽松、活跃。一次上口语课，老师问大家喜欢在家里吃饭还是在学生食堂吃，同学们各抒己见。

一位美国女同学说，她喜欢在学生食堂吃，她解释说：“在家里吃饭，每天看到的都是那几张面孔，没意思，在食堂里可以每天见到新面孔。”

老师笑着反问道：“那将来你的丈夫是不是也要经常换换，不然一辈子老看着那一张面孔，不是更没意思吗？”

老师笑着补充说：“我知道你是美国人，开个玩笑不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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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趣层出的集体生活

我们十多位同学住在新华社驻日内瓦分社租用的一座三层小楼内。一层是分社的工作室、会客室、活动室和厨房；二层是分社工作人员的宿舍；我们住在三层，每人一张书桌。除上课、吃饭、睡觉、活动外，大家基本上是伏案读书。

作者与同学在留学生的住处前留影。

我们要轮流买菜做饭，但年轻人大多没有成家，做饭真是勉为其难。

一位同学边哼歌曲边做饭，饭菜做好了，他忽然想起在煎鸡蛋里忘了放盐，怎么办？他把煎好的鸡蛋统统倒到油锅里，再往油里撒上一把盐！当然，鸡蛋仍是淡而无味。

另一位同学在打开的生鸡蛋上放上肉末和调味品后，放到烤箱里烤。烤箱把水分吸干后，肉末鸡蛋已经硬得咬不动，于是大家赐名为“铁皮鸡蛋”。

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在调侃中把这些颇具创意的菜肴吃掉。

第二次日内瓦会议时，一位新华社派去的进修生帮助记者团工作。一天晚上，他主动请缨去准备夜宵，过了半天，他回来颓丧地说：“怎么我煮的面条都没了？”原来他把面条放进凉水中煮！这样的笑话不胜枚举，倒也平添许多乐趣。

作者和同学们节假日外出郊游。

节假日时，大家一起外出郊游，十几辆自行车排成一溜长蛇阵，颇为壮观，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还以为是自行车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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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卖节

学校每年组织类似庙会的活动，我们称之为“义卖节”。各国学生组织自己的摊位，出售本国的工艺品和特色小吃。义卖节在周末举行，许多市民也携儿带女来参加，熙熙攘攘，平静的校园顿时成了闹市。

义卖节上中国学生摊位前，作者（右一）正在卖春卷。

中国学生的摊位每年都是最受欢迎的。华侨也来帮忙。我们组织图片展，介绍新中国的建设成就和各地的风土人情，同时出售传统手工艺品。我们在展棚的一端出售自制的春卷、炸龙虾片等。酥松香脆的春卷是人见人爱的小吃，每次我们要卖出3000多个。

义卖节上中国学生摊位前，作者（左一）正在卖春卷。

我是春卷皮的主要制作者，每次都要奋战一天一夜。刚出锅的春卷又香又脆，大家争相购买。在西方购物很少排队，但为了品尝春卷，在我们的摊位前却排起了长龙。有的采取“预付款”方式，还自言自语地说，“免得下一锅我又买不到。”有的人还买一些带回给家人。

义卖节接近尾声，叫卖的同学仍在高喊：“春卷95生丁一个，加调料一个法郎！”所谓调料，就是蘸点儿酱油、醋。

一位顾客腼腆地指出：“你这调料都快没有了！”

这位同学便慷慨地说：“好，就收你95生丁，调料免费了！”

别看生意不起眼，一天下来，我们赚的钱当时可以买一辆汽车！我们把这些钱作为和华侨同学联欢活动的经费。

有一年，美国学生搭建了一个很大的舞台，我们便派人到学生会打探美国学生是否要搞什么传统性的节目。一位欧洲同学负责人回答说：“美国一共才有200多年的历史，能有什么传统性的东西！”到了义卖节那天，几个美国女同学到台上跳摇摆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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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际诗歌朗诵会上

1961年11月11日，是日内瓦大学翻译学院成立20周年纪念日，校方组织了诗歌朗诵会，有中、英、俄、德、意、希腊、波斯、西班牙等8种语言。

1961年11月11日，朗诵会各国留学生代表在台上。

经过预选，我被选中代表中国朗诵。为了把我打扮成古人模样，女同学们用她们灵巧的手缝制了一件藏蓝色丝绒布大襟长袍，用硬纸板制作了一顶“秀才帽”，用丝绒包上。靴子无法缝制，只好找一双中式布鞋对付。

影友张俭作图

各种语言的朗诵都伴随着一位文艺家的法语解说。他嗓音醇厚，加之不同语言的发音，优雅动听，博得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

在大伙儿的鼓励下，我上台朗诵了李白的一首诗。我的古人扮相、汉语语调的抑扬顿挫，颇受听众欢迎。

1961年，校刊登载作者朗诵会的文章和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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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抵万金

那时为了保密，私人信件包括我们留学生的信，都由信使携带，每月信使来一次。

俗话说“家书抵万金”，我们这些留学生，不是新婚燕尔，就是正在热恋之中，为学习暂时两地分离。信使来前，大家像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待亲人的消息。信使到了，各自拿到信后，便关起门来仔细阅读。

有人看了信后激动得哭了，又怕被隔壁同学听到笑话，于是把水龙头开大，用“哗哗”的流水声掩盖；有人回信前为了酝酿感情，唱起电影《五朵金花》里的情歌。为赶信使，我们每人都要集中写好多封信，难免忙中出错：一位同学竟把给妈妈的信装进了给老婆的信封，而妈妈看的是他给老婆的信！

现在通讯发达，留学生和在国外工作的人员已多如牛毛，信使早就取消了传递私人信件这项任务，否则非把他们压趴下不可。

-未完待续-

编辑|外交官说事儿小慧